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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之戲曲元素考

《紅樓夢》之戲曲元素考


中國古典文學中,人稱小說爲無聲之戲,戲曲爲有聲之小說,小說和戲曲有著密切的關系,尤其是話本小說和戲曲,它們都是在勾欄瓦舍中孕育、發展的,而且早期的作者(書會才人)對戲曲、小說都有所染指,這不可避免地帶來題材的相互沿襲、手法技巧的交叉使用。著名漢學家、普林斯頓大學教授浦安迪在他具有開拓性的著述《紅樓夢中的原型與寓言》中指出:“《紅樓夢》的全部書頁中包含了各種文學樣式(詩歌、戲劇、古文、方言小說等)和文學體裁(詩、詞、騷、賦等)。全書的中心關鍵是專注于對傳統思想家引發的思考(老子、莊子、孔子、孟子和禅宗)”幾百年來人們對《紅樓夢》中所涉及到的各種文學樣式的研究論述舉不勝舉,但對于戲曲的關注卻不多,只有在少量的論著見其談論,而且多是對其中的戲劇現象加以研究,最多論及戲劇在小說中的作用,缺乏對《紅樓夢》作者通過戲劇所表現出的文學觀的系統論述,以及其價值與意義的充分認識,現提出研討感覺很有必要。


一、關于小說中戲曲的關合


在《紅樓夢》評本中,評論家多有論及小說戲曲的關合,清話石主人于《紅樓夢本義約編》中說:“《紅樓夢》戲文皆有關合”。“關”者,關聯也。而戲曲小說中“關目”則另有其義。“關目”一詞最早見于《錄鬼簿》中關于陳甯甫、王伯成等人的吊詞,如“關目奇,曲調鮮”,“《貶夜郎》關目風騷”等等。明清小說戲曲亦多沿用,泛指情節、結構等因素,尤指劇本關鍵情節的安排構思。如此說來,小說中涉及戲曲的描寫都是小說本身的重要情節、關鍵處。它不同于《金瓶梅》、《歧路燈》等小說中戲曲情節的描寫,因爲此類描寫僅是小說情節本身的需要而已,于小說本義無關緊要。


小說中描寫的賈府,凡遇婚喪嫁娶、喜慶節宴之日,皆要排戲點戲,而所點戲文的情節往往與小說情節相關合,關于此點,脂硯齋早有評論,如第18回元妃省親時所點戲目,脂批雲:


第一出《牽宴》、《一捧雪》中,伏賈家之敗,第二出《乞巧》、《長生殿》中,伏元妃之事,第三出《仙境》、《邯鄭夢》中,伏甄寶玉送玉,第四出《離魂》、《牡丹亭》中,伏黛玉之死。所點之戲劇伏四事,乃通部書之大過節、大關鍵。


小說第19回中,當東府賈珍請寶玉等人看戲、放花燈時,這樣敘述:


誰想賈珍這邊唱的是《丁郎認父》、《黃伯央大擺陰魂陣》,更有《孫行者大鬧天宮》、《姜太公斬將封神》等類戲文,倏爾神鬼亂出,忽又妖魔畢落,內中揚幡過會,號佛行香,鑼鼓喊叫之聲聞于巷外,弟兄子侄,互爲獻酬,姊妹碑妾,共相笑語……


上文所演戲目與道佛相關,多屬熱鬧劇,表面上迎合賈敬好道求仙的生活習性,實則映出平日東府的熱鬧。作者于此志在披露東府賈珍在生活上的淫奢、糜爛,于道德禮法上遮人耳目、虛張聲勢,整個東府外則樂哉融融,內則肮髒醒醒,難怪脂批有“真真熱鬧”的警誡之歎。


小說情景與戲曲情景的關合,在《紅樓夢》中隨處可見。第39回李紋打趣平兒時,她將平兒比作唐僧取經中的白馬,爲劉智遠打天下送盔甲的爪精;第44回,戲文《荊钗記》中《男祭》一出與賈寶玉後來井邊祭金钗相關合;第50回中的《八義•觀燈》中台上情景與元宵節下賈府賞燈開夜宴的情景相映生輝。


《紅樓夢》寫閨閣瑣事,傳兒女之情,作者爲了更好地描述寶黛愛情,書中還于第23、35、42、49等回中,多次提到當時被統治階級列爲禁書的《西廂記》、《牡丹亭》等戲曲,作者妙筆借取兩劇中優美的曲文情事,爲寶黛愛情營造了詩情畫意的氛圍。凡此種種,作者旨在說明書中寶黛如同劇中崔張、柳杜、他們的愛情故事,纏綿淒恻,感動天地陰司。這種愛情“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但都不爲世間所容,不爲統治階級所倡。小說情景與戲文情景達到水乳交融的境界,人物形象呼之欲出,故事敘述節節生輝,呈現在讀者面前的既是寶黛形象,又是崔張,柳杜的形象,人們在感受小說形象美的同時,也欣賞到舞台形象的美,小說與戲劇異曲同工、相容互補的藝術審美功能在《紅樓夢》中得到天才的展示。


關于小說人物與戲曲人物命運的關合,前人多已論及,如上文中解盒居士于《石頭臆說》中雲:元妃所點之《離魂》,打醮所拈之《南柯夢》爲元妃不永年之兆。寶钗所點之《山門》,爲怡紅出家之兆。黛玉生辰所演之《升仙》,即绛珠歸位之兆。怡紅所點《花魁獨占》,爲襲人改嫁玉菌之兆。余可類推。總之,此書所敘各事斷無一句閑筆。


小說第80回“美香菱屈受貪夫棒,王道士胡謅妒婦方”中提到的“療妒湯”,看似戲言,實實具深意,它不但與戲文《療妒羹》相合,且與香菱的命運遭際相關合。《療妒羹》乃屬明傳奇,蘇州吳炳撰,事本《虞初新志•小青傳》,敷演才女喬小青被賣給褚大郎爲妾,受大婦苗氏折磨,抑郁而亡的一段情事。劇中喬小青自比杜麗娘,情節頗似《牡丹亭》,曲折宛轉,淒麗傷神,盡管後來遇楊器得救,結局圓滿,但那只是劇作家仿《牡丹亭》豔事的藝術手法而已。事實上,按照曹雪芹本來的構思,即小說第五回中關于香菱的判詞與圖畫,可知自從薛蟠娶夏金桂爲妻後,香菱就被妒害而亡了。戚序本第80回的回目“蛟怯香菱病人膏育”,也足能說明這個結果。判詞圖畫,佐之劇目,再結合曹氏對所鍾情的女子難逃一死的命運安排的一貫筆法,可以肯定香菱的命運結局,絕非續書所言。當于《療妒羹》中喬小青的抑郁而亡相差無二。


二、關于小說中的戲俗


康熙、乾隆年間,國家一統,盛世升平,統治階級漸趨腐化,他們以優越的身份地位,豐厚的經濟條件作保障,刻意追求衣食住行的物質享受,同時也“買優伶,養戲班”,管樂紛紛,追逐時尚,藻飾太平,甚至尋奇獵豔,聲色犬馬。作爲“功名奕世”的賈家也不例外,逢年過節、婚喪宴慶,都必然擺酒唱戲。僅就小說中關于唱戲情節的諸多敘述,使我們對清代初年的戲俗也能有一個大致輪廓。


小說中涉及的劇目,除《西廂記》、《荊钗記》、《李透負荊》個別劇目外,余者皆屬明清傳奇,諸如《牡丹亭》、《玉簪記》、《邯鄲記》、《南柯夢》、《钗钏記》、《西樓記》、《八義記》等劇目,作者還特意表明其祖父曹寅的《續琵琶》及其時下新出的《蕊珠記》。而上述各劇目的作者,多來自江南地區,劇中內容多演江南,尤其是蘇州、南京一帶的風情典故,這與明末清初蘇州派作家引領一時的優勢分不開。


小說中涉及的劇目,多以折子戲點出,如《尋夢》、《驚夢》、《彈詞》、《相約》、《相罵》、《還魂》、《離魂》、《仙緣》、《豪宴》、《聽琴》等等。折子戲也稱爲“雜出”、“摘錦”或“零出”。清代初中期,官紳士大夫家班多演折子戲,且成一時之風氣。如清代初中期,據梧子《筆夢》載岱家女樂,“演習院本”有《躍鯉記》、《琵琶記》、《钗钏記》、《院沙記》、《牡丹亭》、《玉簪記》等十本戲,但從未演出過全本,而是“就中止摘一二出或三四出教演”,演員也是“戲不能全本,每娴一二出而已”。


《紅樓夢》中的戲曲多屬昆腔、弋陽腔劇目,家班中唱昆腔則是身份的象征,弋陽腔在當時雖不比昆腔雅正,但爲民間戲班、戲衆所接受。賈府中折子戲的演唱可謂雅俗共賞,就其藝術品位和效果,曹雪芹給予極高的評價。書中第18回寫道:“一個個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態,雖是妝演的形容,卻作盡悲歡的清狀。”小說中的折子戲在兩腔的演唱史上也曾大受戲子優伶的青睐,時至今日也唱演不衰。另外,書中還敘及賈府戲子來源于姑蘇這一史實,蘇州本是昆腔的原生帶區,據範濂《雲間據目抄》載:從明末開始,人們“爭尚蘇州戲,故蘇州鬻身學戲者甚衆”。“家歌戶唱尋常事,三歲孩子識戲文”,許多外地戲班,王公貴族的家班,常到蘇州來采買少年男女做演員,吳三桂在雲南時,亦曾特地“買吳伶年十五者四十人”組成戲班。


清代豪門大族,逢節慶及親貴近朋來訪之日,皆大擺宴席,吃酒唱戲,一則顯示府上的富而好禮,同時也讓尊客貴戚倍覺恩寵,顔面增輝。唱戲前的點戲,是整個宴會中重要的環節,它最能見出人物的尊貴身份和親近程度。小說第11回“慶壽辰甯府排家宴”中敘及王熙鳳點戲情景:鳳姐一上樓,尤氏笑迎,邢、王二夫人讓點戲,按理鳳姐是小輩,又是榮府孫子媳婦的身份,應該謙讓才是,但王熙鳳“立起身來答應了,接過戲單,從頭一看,點了一出《還魂》,一出《彈詞》,遞過戲單來說:‘現在唱的這《雙官浩》完了,再唱這兩出,也就是時候了’”。其放肆傲慢之態活現,行動口氣俨然一幅管家掌櫃之態。


在點戲這一關節上,另一位備受關注的人物應是薛寶钗無疑。“二十一日是薛妹妹的生日”,怎樣料理,這讓當家的鳳姐犯難。而作爲最高主子的賈母對此也十分重視,她不但親自捐資二十兩,爲薛寶钗生日置辦酒戲,而且在自己內院裏搭了家常小戲台,在她上房裏擺起家宴酒席,並要薛寶钗兩次點戲。飯後點戲,點的是賈母愛看的《西遊記》;上酒席前點戲,她點的又是時下流行的《山門》熱鬧劇。作者借寶钗點戲,巧妙而不失時機地刻畫其性格特征,她眼明心細,隨分從時,含蓄端慎,討人喜愛。諸多細節上讓人感覺到薛寶钗在賈府的地位特殊,頭角嶄露,不同凡衆,難怪讓林妹妹醋意大發。


總之,對于賈府這樣一個“功名奕世”的家族,排戲應屬司空見慣之事,而點戲則未必人人有份。曹公以他那高超絕倫的筆法,敘寫賈府太平景象、風流富貴的同時,也細微而精確的點明小說人物的身份地位,以及在賈府中的影響,爲人物形象的描畫打好底色,也爲小說情節的發展奠定基礎。


在元代夏庭芝《青樓集》問世前,優人多無名姓。明清以降,典籍雖偶有記載,但所記或爲皇家弄臣,或爲名動一時之優伶,官紳、富貴家族中戲子的地位可想而知。幼年即被上流社會作爲娛樂的工具而采買(如小說第16回寫及賈蓉下姑蘇聘請教習、采買女孩子等事),又被公子哥兒們當做裝飾品而搞同性戀(如薛蟠口中的“小柳兒”,忠順王向賈府討要琪官等事),甚而還要做主子們的出氣筒(如第60回中,趙姨娘“將茉莉粉照芳官臉上摔出去,手指著芳官罵道‘小娟婦養的,你是我們家銀子錢買來學戲的,不過娟婦粉頭之流,我家裏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貴些’”)。如此境況,可見家班戲子身份地位的低下。家班戲子還要面臨一個現實問題,就是戲班的解散或換血,此情此景,令人不忍目睹。作爲弱小者的女戲子,往往遭到遣散、分流、買賣、甚至出家當尼姑,僥幸者亦不過是丫環、脾女、側室的身份,這在明清劇史中多有記載,小說第58回的敘述足可資考。


以上可以看出,《紅樓夢》中出現的戲曲,並不是可有可無的點綴之筆,它既是全書情節不可缺少的有機組成部分,又是詩意的表達,意境的追求的精妙辭章,還是作者借以豐富他所反映的社會生活,有助于深刻揭示“紅樓”由盛而衰的曆史命運,更是對中國古典戲劇思想的繼承與發展,形成自己的文學觀念和美學思想,把中國古典小說創作推向一個難以逾越的頂峰,使中國古典悲劇精神更加豐富、完善與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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