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發網繁體版

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

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

《紅樓夢》首先是中國的《紅樓夢》,世界從中看到的應是東方的美與東方的真,東方的寬和典雅,東方的含蓄空靈,還有那立足於東方卻光耀這世界的東方之愛。這樣的要求,對李葉兩位或許太高,但是無源之水在潑出後就會幹涸,無根之木在長起後就會枯萎。《紅樓夢》如果首先不是中國的,中國如果首先不是中國人的,一味討好迎合外國與異族,只能是作繭自縛。以“花鈾”為武器的,在中國是雷是恐怖襲擊,在外國也是雷是恐怖襲擊,韓國也好,日本也好,藝術的至美是人性的真實表達,而不是獻媚式的矯揉造作。

大觀園真實的一草一木,園中人生動的一顰一笑,成就了一曲如夢似幻的《紅樓夢》。夢碎之時,入夢者為之淚垂。而在商業包裝下出來的要走向世界的“紅樓”,誰會肯去入這樣的夢呢?正所謂——

少年偏愛胭唇香,紅夢女兒曲流觴。妝盡繁花衣碧柳,神仙妃子愧輝煌。曹公織錦繡文章,葉氏添麻作教坊。折弄千紅凋萬豔,鬼哭人笑兩茫茫。

英國漢學家閔福德一直忙著填寫申請表、聯系朋友,為他創建的《紅樓夢》英漢雙語網站找投資。他希望更多的西方讀者了解這部中國經典,步入《紅樓夢》的世界。

迄今為止,《紅樓夢》有兩個最權威的英文譯本,一個是由英國著名漢學家霍克斯和閔福德合譯的《The Story of the

Stone》(石頭記);另一個是由中國學者楊憲益和其英國夫人戴乃迭合譯的《A Dream of Red

Mansions》(紅樓夢)。兩個譯本都在20世紀70年代出版,四位翻譯家也相知相惜,結下深厚友誼。楊憲益的英文自傳《白虎星照命》(White

Tiger)便由閔福德作序。

除了《易經》與《紅樓夢》,閔福德還是《道德經》《孫子兵法》《聊齋志異》等書的英文譯者。在采訪中,他也講述了對這些書的翻譯心得。

騰訊文化:你是怎么參與到《紅樓夢》的翻譯工作中的?霍克斯在翻譯中起了什么作用?

閔福德:

那時我還是牛津大學的年輕學生,我的本科老師霍克斯希望我和他一起翻譯《紅樓夢》,他翻前八十回,我翻後四十回。在翻譯過程中,除了理解原文,我花了大量時間學習霍克斯的譯文和風格,學習如何寫英文小說。我當時非常窮,但放棄了其他工作,全心投入。霍克斯也一樣——為了翻譯《紅樓夢》,他放棄了牛津大學中文系教授的工作。

我們的私交非常好,但是我們各自的工作都很獨立,他從不幹涉我的翻譯。不是自誇,我覺得我翻譯得還行。我覺得當讀者讀完前80回、開始讀第81回時,會感到中間的過渡比較自然流暢。霍克斯對我的譯文也很滿意。這是我此生做過的最令我感到開心的事情之一。

騰訊文化:你最喜歡《紅樓夢》的哪個人物?

閔福德:賈寶玉。很多人認為賈寶玉不好,因為他易變、多情、敏感,但是我覺得,他從一個多情的人最終開悟,看破紅塵,找到了真正的自我。

我喜歡的另外一個人物是薛蟠,雖然他經常招惹是非,但我覺得和他在一起相處一定很有意思。他一定是晚宴的主角,因為他不介意成為別人的笑柄。

騰訊文化:《紅樓夢》在西方的影響大嗎?

閔福德:說實話,讀的人不太多。霍克斯和我翻譯的《紅樓夢》每年也就能賣出幾百本。大概因為它太長了——《紅樓夢》的英譯本有5冊,是《戰爭與和平》的2倍。對西方讀者而言,讀一部人物這么多、情節這么複雜的小說,是一個很大的挑戰。而且這本書在西方的宣傳也很不夠,很多人連書名都沒有聽說過。

我正和《紅樓夢》愛好者,主要是我的學生和同事,創建一個關於《紅樓夢》的英漢雙語網站,幫助人們步入《紅樓夢》的世界。

騰訊文化:在西方名著中有類似《紅樓夢》的作品么?

閔福德:最接近的應該是薩克雷的《名利場》,那本書的文筆也很優美,但是和《紅樓夢》不在一個水平上。《紅樓夢》是一座超越其他高山的高山。

騰訊文化:你怎樣評價楊憲益和戴乃迭合譯的《紅樓夢》?

閔福德:憲益和格萊迪絲(Gladys,戴乃迭英文名)是我的好朋友,我非常喜歡他們。以往我去北京,經常住在他們那裏。我知道的是,他們兩人並不怎么喜歡《紅樓夢》,他們告訴我,他們更喜歡《儒林外史》。他們認為賈寶玉非常傻,他們不喜歡賈家這樣享有特權的貴族,對小說中的人物不抱同情。

他們的譯本算是准確的翻譯,用的英文也很好,但是文字中不帶有感情。憲益和格萊迪絲並不喜歡翻譯《紅樓夢》,只是不得不翻譯。實際上,他們是被要求這樣做的--他們不聽話,所以受到這樣的“懲罰”。(注:1964年,在外文局工作的楊憲益夫婦接到將《紅樓夢》譯成英文的任務。後二人因“文革”入獄4年,翻譯一度中斷。)

霍克斯的譯文充滿了感情,他總是會在文中解釋很多細節;遇到這種情況,憲益和格萊迪絲可能只會加個腳注。有人評價,霍克斯的翻譯是“極繁式的”(Maximalist),試圖解釋所有的信息;憲益和格萊迪絲的譯文是“極簡式”(Minimalist)的,只是把原文的意思寫出來。

霍克斯幾乎是在和讀者對話,你可以感覺到他的存在。當我在醫院給妻子讀《紅樓夢》的前31回時,我們兩人時常會停下來,因為我們仿佛聽到霍克斯在講話——他用的是很個人的語言,他的翻譯充滿想象力,對話很有趣,也很感人。

後來格萊迪絲寫信告訴霍克斯,霍克斯翻譯的《紅樓夢》比他們翻譯的強多了。

騰訊文化:有人指責霍克斯將原著中的道教文化改譯成基督教文化,將中國詞彙改寫成符合外國讀者習慣的詞彙,比如把“瀟湘館”譯成“the Naiad’d

House”(Naiad’d是希臘神話中的湖濱仙女)。這樣翻譯合適么?

閔福德: 在《紅樓夢》的第一章,跛足道人唱了《好了歌》,其中一句話是“世人都曉神仙好”。霍克斯把這句話譯成“Men all know that

salvation should be

won”。很多人批評霍克斯用“salvation”(拯救),認為這是基督教用語,其實不然——所有的宗教信仰都可以使用這個詞。霍克斯本人也不是基督教徒,他反對任何宗教信仰。

再比如,霍克斯將中國春節的最後一天翻譯成“Fifteenth Night”,這借鑒了西方文化中的“Twelfth

Night”(第十二夜),即基督教聖誕假期中最後一夜的用法。他的譯文中類似的用法很多,這些只是翻譯手段。霍克斯用西方文化中相關的詞幫助讀者理解中國文化,我倒覺得他這樣處理非常聰明。這樣譯文更順暢,讀者可以理解故事,並且讀得津津有味。霍克斯在和讀者對話,他的翻譯是以讀者為主導的。

騰訊文化:有一種觀點認為,你在《紅樓夢》譯著中有些誇張,比如將原文含蓄的性描寫翻譯得更直白。

閔福德:你可能指的是那位攻擊我公開寫妙玉對賈寶玉感“性趣”的德國人。讀過後40回的人都知道故事的情節,可能是我寫得太清楚了,也可能是我不夠含蓄……在那部分我想要表達是,妙玉在庵中修行,但是她禁不住想念賈寶玉,這是她作為人的本性。我覺得我的譯文還不錯,一點都不色情。

騰訊文化:你認為《紅樓夢》和《易經》有什么相似點?

閔福德:我用16年翻譯了《紅樓夢》,用12年翻譯了《易經》。和《易經》一樣,我覺得《紅樓夢》也是一個Spirit。它們都是中國文化的巨著,都是讀者的“鏡子”——《紅樓夢》的另一個標題“風月寶鑒”(Precious

Mirror of Romance),指的就是一面兩面皆可照人的鏡子。

《紅樓夢》的奇特在於,人們把《紅樓夢》裏的人物當作現實生活中存在的人物,比如王熙鳳,人們好像都認識她,見過她。《紅樓夢》有點像《易經》,一旦你進入它的世界,它可能會改變你的人生。我認為中國文化始於《易經》,終於《紅樓夢》。

騰訊文化:為什么說中國文化始於《易經》,終於《紅樓夢》?

閔福德:《紅樓夢》是完全“中國化”的作品,沒有受其他國家文化的影響——曹雪芹從來沒有讀過西方的文學作品。《紅樓夢》誕生不久,鴉片戰爭爆發,西方文化開始影響中國文化。因此,《易經》和《紅樓夢》,就像是彩虹的兩端。

騰訊文化:在翻譯《紅樓夢》時,你就愛上霍克斯的女兒瑞切爾?

閔福德: 最簡單的回答就是“是”。那時我經常去霍克斯的家,經常看到她。

她從來沒有讀過霍克斯翻譯的《紅樓夢》,直到她去世前兩三個月。那時候她得了癌症,已經住院了。我建議她看《紅樓夢》,她說:“那你就讀給我聽吧!”於是我就一直讀,讀了前31回給她聽,這是她第一次“讀”《紅樓夢》,她非常喜歡。

但是讀完第31回,她說她聽夠了,讓我給讀點別的。我想,她是覺得賈寶玉很討厭:連衣服都不會穿,六七個丫鬟幫他穿衣服……我想,如果她多活幾年,一定會把《紅樓夢》讀完。她學的是英文文學,幫我編輯了所有出版作品,包括《紅樓夢》後四十回。

騰訊文化:從詩歌到小說,從文言文到白話文,你翻譯了很多中文作品。你認為翻譯是否存在技巧?

閔福德:我不覺得翻譯有任何技巧,或者我沒有感覺到。我的翻譯經驗是:譯者要對翻譯的文稿有感覺,喜歡這些文稿,能夠全身心地投入。我不認同一些翻譯理論,實際上,我反對它們,因為它們並不適合具體的情況。翻譯是一種非常特殊的、具有創作性的寫作,在這種寫作中,譯者要忠實原文,也要投入自己的創造性,發揮想象力,而且譯者的感覺和想象力要和原作者的不矛盾。總之,譯者要完全向翻譯的文稿“投降”。

在翻譯《紅樓夢》和《易經》的過程中,我完全沉浸於作品,這種投入幫助你找到合適的翻譯方式。如同你在戀愛,只要你足夠喜歡對方,即使出現問題,最終也可以找到解決方式。這種解決方式不是哪本書能夠告訴你的,而是來自你的內心。

騰訊文化:嚴複的“信、達、雅”一直被認為是翻譯的基本原則,後來你又加了一個“化”。

閔德福:嚴複的“信、達、雅”永不會過時。“信”指的是譯文要忠實原文,如同譯者和原作者有合約在先,譯者不能想怎么譯就怎么譯。“雅”指的是怎么把文字寫得優美——實際上,漢譯英存在的一個主要的問題,在於譯者並不知道怎么把英文寫好。譯者通常認為懂漢語最重要,但這只是翻譯的第一步。霍克斯是優秀的翻譯大師,這並非僅僅因為他的漢語好,而是因為他的英文寫作也是一流的。他讀過大量英文經典著作,如果你研究他的譯作,你會發現他掌握了大量的英文措辭。偉大的翻譯家都是如此,比如霍克斯的好友亞瑟·威利(Arthur

Waley),他的英文也超棒。

“達”指的是譯者要能將文稿融會貫通,譯者要深入到文稿中去。至於“化”,指的是譯者要能夠在重鑄、重塑、重組文稿等諸方面下功夫。

騰訊文化:最近幾十年,《孫子兵法》在西方非常流行。作為這本書的譯者,你認為原因是什么?

閔福德:這是一本我至今都不喜歡的書,盡管我翻譯了它——它太糟糕了。它很有意思,但也很令人討厭。它教你很多策略、很多心理戰術,比如怎么利用你的鄰居,打敗你的朋友等,很暗黑。西方的很多商校學習《孫子兵法》,教人如何在商戰中獲勝。在1987年的電影《華爾街》中,邁克爾·道格拉斯扮演的,就是一位熟讀《孫子兵法》並靈活運用於商戰的股市大亨。

但不幸的是,在我翻譯的所有作品中,這本書的銷量最多。

騰訊文化:你翻譯的《孫子兵法》與之前版本的區別在哪裏?

閔福德:我的翻譯與之前的略有不同的是,因為我並不接受孫武的觀點,所以在譯文中,我不斷質疑孫武的話是否正確。我的譯文帶有更多的批判精神。在序言中,我並沒稱贊這本書有多好。我寫道:“要謹慎閱讀這本書,它可能會對你產生負面影響。”

根據騰訊文化采編【版權所有,文章觀點不代表華發網官方立場】

此文由華發網繁體版編輯,未經允許不得轉載: 華發網繁體版 » 前沿 » 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

讃 (1)
分享至:

評論 0

暫無評論...
驗證碼
取 消
請選擇理由
取消
私信記錄 »

請填寫私信內容。
取消
載入中,請稍侯......
請填寫標題
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