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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臨其境》:一場演藝圈的臺詞摸底考

《聲臨其境》:一場演藝圈的臺詞摸底考

作為內地首檔以臺詞和配音為切入點的演技綜藝節目,《聲臨其境》每期邀請包括演員、配音演員在內的四位嘉賓同臺競聲。通過臺詞功底、配音實力和互動搭檔的比拼,由現場觀眾選出當期的“聲音之王”。(視覺中國/圖)

除了把聲音模仿得惟妙惟肖,臺詞好的演員有種劇本破譯能力。

“有些演員張口,人物關係準確,有畫面感並且帶來想象力。”

《聲臨其境》是湖南衛視在2018年1月推出的檔考驗演員配音的綜藝節目。節目靈感來自總導演徐晴在2017年4月的次嘗試——她和團隊邀請《三國演義》配音班底到場晚會上朗讀。節目播出後,兩個橋段在網上流傳頗廣,個月後還不時上熱搜,這讓徐晴很吃驚,配音竟有如此魅力。他們也了解到,配音的觀眾基礎,與近年遊戲、廣播劇、小咖秀以及IP劇配音市場的紅火有關。

節目真正成型在2017年12月,經過反復打磨、論證,最後確定了節目的三個環節:為經典影視片段配音、挑戰繞口臺詞、合作出聲音舞臺劇。

為了給演員挑選配音片段,節目組從十幾個作品中篩選出3個備選,既要兼顧口型難度、表現力度和臺詞的藝術性,還要考慮作品有定的觀眾基礎。為確保專業性,節目組特邀迪士尼禦用配音團隊“領聲”同合作。

參與節目的演員常常提前兩天才能確定行程,前後準備時間不足天。除了選片要符合演員的調性,節目組也常接到來自演員的挑戰,甚至有演員主動要求提高難度。

節目上線後,豆瓣評分8.7,收視率持續走高。同樣屬於演技綜藝類節目,《聲臨其境》不可避免地要面對與《演員的誕生》作比較。有業內專家如此形容兩者的區別,“如果說《演員的誕生》是給演員個寬闊空間,《聲臨其境》則是看演員在針尖上表演。”

好的配音是演出來的

節目開錄的前兩個小時,演員婁藝瀟趕到演播廳,練習為她準備的幾個配音片段。其中場戲是《羋月傳》裏的孫儷面對眾多官兵,大喊“將士們!”婁藝瀟練了遍,聲音撒不開。領聲團隊負責人、配音指導老師狄菲菲建議她站起來,模仿劇中的動作——兩手平攤,怒視四方。“要找到皇後的感覺,妳的動作都能影響到聲音,好的配音定是演出來的。”狄菲菲對她說。

演員在片場見到千軍萬馬,氣勢容易出來。在靜悄悄的錄音棚裏真正做到“聲臨其境”並不容易。

寧靜配《功夫》裏的包租婆時,狄菲菲找了個煙蒂讓她叼上,聲音裏才有了包租婆的渾不吝。翟天臨配《瘋狂的石頭》裏的黃渤被困井底,狄菲菲讓他拘僂著身子說話。這樣的方法可追溯到譯制片時代,老輩配音演員童自榮為了配好《佐羅》,進棚時特意穿上皮靴。“穿上皮鞋妳就挺拔、自信,聲音質感就會不樣。”狄菲菲說。

配音也考驗演員的臺詞功底。劉婉玲是上海戲劇學院表演系副教授、《聲臨其境》點評嘉賓。教臺詞課二十多年的她坦言,聲與形構成演員的基本素質,重要性各佔一半。從老人到小孩,清純或毒辣,首先得讓聲音靠近角色。“沒聲音,再好的戲也出不來。”

戲劇學院的教學分六個階段,從不同的發音、吐字、氣息再到貫口、對白和獨白。最初兩年教技藝,後面就靠個人練習。

平時見到喜歡的聲音,婁藝瀟都會試著去模仿。《聲臨其境》的嘉賓張鐵林也曾為了模仿孫悟空的聲音,在家練習個多月。另嘉賓朱亞文在電視上看到精彩的獨白段落,都會把聲音關掉,倒回去,跟著演員的節奏說遍。

劉婉玲認為,好的演員能迅速找準音域,練到學什麽像什麽。

在其中期節目裏,嘉賓朱亞文要模仿《亮劍》裏的李幼斌。李幼斌的聲音是“左嗓子”,相當於左右兩個喇叭少個,聽起來像只有左邊嗓子在發聲。觀眾的反饋是,朱亞文學得太像了。朱亞文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這得益於跟李幼斌拍過兩部戲,對他的聲音控制狀態十分留心。

演員配音需要短準備和長準備,在狄菲菲看來,在有限幾分鐘裏為個片段配音,考慮怎麽設計、表現,這是短準備。短準備源於長準備,後者是演員多年來對事物的體驗、思考,以及由此獲得的藝術沈澱和審美。

除了把聲音模仿得惟妙惟肖,臺詞好的演員有種劇本破譯能力,能破譯原有文字中的密碼,找最恰當的方式表述。上海戲劇學院表演系臺詞課老師、《聲臨其境》點評嘉賓李傳纓感嘆,“有些演員張口,人物關係準確,有畫面感並且帶來想象力。”

他回憶起第三期朱亞文念“寶貝,乖,睡了嗎?給妳講個故事”,短短段話,讓坐在現場的他浮想聯翩。“妳能感受到那個孩子特別幸福,可能是依在他懷裏,或者孩子還有些調皮,不然不會說’乖’,人物關係也明朗,是父親,而且妳還可以加形容詞了,慈父。”

李傳纓會以肢體反應來解讀演員配音的狀態。他認為,身體動作是下意識的,騙不了人。每期節目尾聲,演員們會走到臺前,共同排場大戲,投不投入目了然。有些人聲音很激動,身體卻是安靜的。手插口袋也是不自信的表現,再聽聲音,確實難以駕馭角色。

在最投入的表演中,身體往往能輔助表達。嘉賓趙立新在配《魂斷藍橋》羅伊求婚時,只手在胸前緊握,並微微顫動。嘉賓孫強為《飛躍老人院》裏的個精神病老人配音時,雖然坐在輪椅上,身體卻並不僵硬,隨聲音在晃動。

點評嘉賓、湖南衛視頻道的丁文山也對孫強配音的精神病人印象深刻。他回憶起舞臺上個小細節,表演中根棍子倒了,觀眾嚇到了,臺上的孫強也嚇了跳。“聲音進入那種癲狂狀態,似乎妳侵犯到他,他就會殺死妳。”

《聲臨其境》:一場演藝圈的臺詞摸底考

張鐵林、陳建斌、唐國強、寧靜在同期節目中亮相,為觀眾上演了出“帝王戲”,分別扮演乾隆、曹操、唐太宗、武則天。圖為四位實力派演員接受觀眾投票。(視覺中國/圖)

臺詞摸底

從立項到2017年12月26日開始錄制只有二十來天,由於正是袁立與《演員的誕生》節目組糾紛新聞爆出之時,《聲臨其境》在邀請些演員時得到的回復是,“妳們不會也玩演員吧?”

“第期太難,嘉賓不知道妳把他們當什麽,能來的都是真朋友。”徐晴苦澀地笑道。

但在演藝圈,哪些人有臺詞功底、適合上節目,徐晴和她的團隊心裏也有譜。之前,她做過檔表演系師生真人秀節目《年級》,就將中國各大戲劇學院和演員行當山頭都拜了遍。在他們看來,中央戲劇學院、北京電影學院、上海戲劇學院和解放軍藝術學院四所學校的畢業生,都比較能鉆研臺詞。其中,中戲出產“男神”,偏重舞臺劇、話劇,對臺本功底要求更高。北電“小花”多,偏重影視劇,臺詞修正比較多。

節目組也有來自外界的推薦名單——陳道明、姜文、葛優、張涵予、黃渤……都是圈內公認臺詞流的演員,“請不請得來是回事了”。

這份名單也符合配音導演姜廣濤的預期。從業二十多年,他曾擔任《風聲》《瑯琊榜》等熱門電視劇的配音指導,在方小小的錄音棚,見過無數演員真實的臺詞水平。

在姜廣濤印象裏,有些人進棚,就會下意識安靜地說話,即使劇中環境是喧鬧的。現場聲音放,聰明的演員馬上能喊起來,有些人反復都不得要領。有些演員能很好地回憶起當初表演的節奏,有些則每遍都不樣——“他心裏就沒譜。”媒體曾報道過,個年輕男演員面對支話筒,憋了三天仍然完全找不到演戲時的狀態,最後還是找的配音。

技藝出眾的演員遠沒有明星八卦受關註。比如,在演藝和配音圈有口皆碑的趙立新,徐晴引了個揣測觀眾反應的段子,“聽這聲音,哇,這是誰呀。等出場,哇,這人到底是誰啊。”

當時,趙立新的部新戲將在湖南衛視播出,他參演的《芳華》也在熱映。湖南衛視總編室向徐晴推薦趙立新,“他就是個戲骨吧。”

初見趙立新,他的各種“講究”讓徐晴印象深刻。原本第期彩排在12月25日,但趙立新要過聖誕節,推到26日直接進入錄制。節目組準備了頂帽子,他也沒戴。徐晴去化妝間探望,趙立新神情輕松地撂了句:“會兒臺上見!”

趙立新先用英語配《功夫熊貓》,後面是段長達2分鐘不間斷的臺詞秀。“我被徹底圈粉。”徐晴後來才知道,趙懂四國語言,三萬多字的話劇臺詞,從不看提詞器。

“趙立新在圈內稱得上藝術家,做舞臺劇,探討哲學命題,但之前,觀眾都叫不出他的名字。”李傳纓將原因歸結為市場的浮躁,演藝圈熱衷制造話題、塑造迎合大眾審美的人設,忙著賺錢。

在這個舞臺上,演員的真實水平暴露無遺。位老演員被質疑駕馭不了角色的聲音,像是來打醬油。有人被認為抓不住潑辣婦的神韻,也有人對話筒距離沒有意識,人物間相隔20米,但他的聲音卻貼在話筒上。

幾期下來,精明的編導們抓住了既保持流量、又保證質量的訣竅。邀請嘉賓時,他們既關註那些自帶流量又有演技的明星,如潘粵明、周圍、翟天臨等;也不忘那些流量不算高、演技突出、時常會帶來驚喜的實力派,如趙立新、朱亞文等。對於如何識別嘉賓的臺詞功底,徐晴坦言看他們演過的戲就可以判斷。“好演員都會為自己的作品配音。”

朱亞文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之所以答應邀約,是因為節目在演員職業技能的保護之下,讓人有安全感。

《聲臨其境》:一場演藝圈的臺詞摸底考

首期節目嘉賓趙立新在為《魂斷藍橋》《功夫熊貓》配音,因為出色的表現,被觀眾選為當期“聲音之王”。除了在《功夫熊貓》裏用英文配音外,在與新生班互動時,他還秀出俄、西、法、德四國語言,玩起了“快速問答”遊戲。(節目組供圖/圖)

時代很難記住他們的名字

1月21日的錄制現場,邊江是四位嘉賓中惟一一位專業配音演員。最後場大戲,他在地上躺了十分鐘——他配音的角色在幾段臺詞後被人槍殺。這10分鐘裏,他睜著眼睛,邊聽邊想。那是最讓他解脫的段時間。

這是邊江第次從錄音棚走向臺前,因此不太能接住主持人拋來的梗,對在嘈雜的現場配音也很不適應,“錄音棚很安靜的”。最復雜的體驗是,真要在臺前演段戲,他感到渾身不自在。“我們是用聲音和內心演戲,真要調動肢體五官,好難,隔行如隔山。”短短十分鐘裏,他說了三次“好難”。

錄制結束接受采訪時,面對直杵過來的鏡頭,邊江提醒說“退遠些”。有媒體希望他能用角色裏的聲音拍個短片,他拒絕了,“這是別人的角色。”

這些從幕後走到臺前的不適應,狄菲菲都看在眼裏。“配音行業太多這樣默默耕耘的人,光鮮屬於別人,時代很難記住他們的名字。”作為國內最優秀的配音演員之,她經歷了從譯制片時代的輝煌,到如今IP劇亂象叢生的時代輪轉。

狄菲菲1987年進入上海電影譯制廠,直到2014年離開。1950年代成立的上譯廠,曾有過批與演員平起平坐的配音演員,諸如為《追捕》配音的邱嶽峰、為《佐羅》配音的童自榮等,他們都來自國內頂尖的戲劇學院和文工團。

在國門初開的1970、1980年代,《虎口脫險》《茜茜公主》等大批譯制電影的出現,滿足了代人對西方世界的想象。“整個時代對譯制片都充滿饑渴,樣板戲、電影和書都捕捉不到愛情這類元素。”

狄菲菲回憶起當年為部譯制片配音的制作流程:先由廠長開會,闡述劇情;翻譯後,廠長和配音導演對臺詞,口型員開始摳口型;正式配音前,廠長給配音演員講影片的歷史背景,配音導演講人物角色,直到演員把人物吃透、還魂。“現在去看英文原版,很多和配音神似。”

市場經濟興起後,錄像廳、地方臺盡管充斥著參差不齊的影視劇,但也不乏制作精良的經典,配音市場得以延續過段時間。到了1990年代,譯制片每況愈下,觀眾更願意聽原聲。

1993年,上戲畢業後,李傳纓成了自由職業者,有半收入來自配音。他非常了解配音演員的處境——不隸屬於任何文工團、任何組織機構,也沒有固定收入。李傳纓從群雜配起,見過配音行當最原始的模樣,片子傳來都是無聲的,臺詞全靠場記現場手記,記漏之處就只能靠解讀演員的唇語。

同處個時期的孫悅斌畢業於中戲表演系,給當時的大制作《唐明皇》、《武則天》等電視劇都配過音。在錄音棚裏,孫悅斌間接見證了那個時代電視劇的輝煌——演員演戲都帶著範兒,有種獨特氣質;配音也同樣具有時代特色,“註重戲劇性,講究舞臺氣,比如個太子,口氣肯定要有貴族的典雅。”

當年的配音演員多是演員出身,或學過表演,諸如張涵予、周傑等人都曾當過配音演員。

配音演員的待遇和社會地位每況愈下。知情人士算了筆賬,1990年代,配音演員的工資是以團隊計算,比如部劇十人配,每集共分四千多元。如今,計算方法未改變,這個數字是七千多元。

在行業裏浸淫近三十年,孫悅斌發現這個行業最吊詭的邏輯是,除了譯制片時代,配音演員很少署名,這也是社會容易忽視和遺忘他們的原因之。“因為所有非演員自己配音的影視作品,演員不能拿去參與國內各大獎項評選。”

紮堆配音的IP劇時代

在邀請的嘉賓名單裏,徐晴發現被稱作年輕人的是鄭愷、婁藝瀟、馬思純這類演員。對於更年輕的IP劇主角,徐晴並不排斥,“但人家沒檔期啊。”因為對臺詞功底有要求,她調侃,“邀請也不定來。”

IP劇裏的明星,邊江很熟悉。他配過的角色從《古劍奇譚》到《何以笙簫默》,再到《三生三世十桃花》,隨著電視劇熱播,他帶著偶像劇男主光環的聲音漸漸被識別出,本人也開始走向臺前。

IP劇捧紅批明星的同時,也帶出了批配音演員,到後來總繞不開這些名字,季冠霖、喬詩語、劉露、姜廣濤、張傑……有時他們在同部出現,有時是同時段,到後來網友感嘆,“太膩了”“聽《三生三世》裏白淺配音,總能感到撲面而來的股甄嬛風”。

國外影視劇如果不采用同期聲,就會由演員自己配音。曾為《宮鎖珠簾》《幻城》等劇配過音的姜廣濤感嘆,紮堆配音是中國影視圈最特別的現象。方面由於拍攝現場收音不現實,“拍古裝戲那邊是打樁機,咚咚咚,汽車喇叭直響,根本沒法收”。另方面,當紅明星檔期難調,有些人的臺詞功底又捉襟見肘。江湖上流傳許多故事,比如用12345代替臺詞,首詩本來是12/345,硬斷成123/45。也有從1念到20還沒停,超過臺詞半。姜廣濤認為,熱錢進入影視行業,使得門檻降低,整個行業逐利性增加。

在孫悅斌印象裏,紮堆配音始於2011年後。“也可以說是明星經濟開始時對流量的追求,以及各種網劇的泛濫。”

“收人錢財,替人消災。”姜廣濤如此調侃當下的配音行業。但他也能理解年輕演員的處境,被經紀公司、資本推著往前走。很多人都想提高演技,但通告接不停。

朱亞文坦言在片場並沒見到過數字先生或小姐,他的作品多是自己配音,也很少聽見有明星因為檔期問題不去配音。

姜廣濤深知其中奧秘,“演員也會看劇組、導演。除特殊情況,對於好的作品,演員大多選擇自己配音,他們懂得投入產出比。”

期播出時,徐晴直盯著實時收視曲線。在趙立新表演2分鐘臺詞秀時,曲線突然下跌。她心想垮了,這段賭輸了,觀眾還是認臉、認流量。沒想到幾分鐘後,數據慢慢回升。後來,趙立新三個字竟然上了網絡熱搜。

來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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