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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們談論張曼玉時,人們在談論什麽

當人們談論張曼玉時,人們在談論什麽

如今流行談論初心,像是怕被浮誇社會玷,社交網絡常見這句“不忘初心,方得始終”。終於到了不苛求婚戀關係必須從而終的時代,人們卻又對誌趣興起初戀情結,這麽不甘接受生命的流動,頗叫人無奈。

按這個標準來看,張曼玉肯定不算“得始終”的典範。

她18歲憑港姐出道,彼時臉頰圓潤,頻繁出演毫無心機的少女,被稱張白紙。中年時瘦成氣質美人的典範,在演遍風情、冷艷、心緒萬端的成熟女性後,卻長期息影,她說不想生只是演員,會演戲不如會做飯重要。

這樣大喇喇的拋卻初心,自然惹人扼腕,尤其是在2014年草莓音樂節之後,她的暗啞聲線,惹起社交網絡浪的調侃、戲謔與惋惜。氣質美人脫下長禮服裸著紅唇,抱起吉他玩搖滾的樣子,儼然個流轉各地下音樂室的滄桑浪子,哪還有《甜蜜蜜》的嬌俏、《新龍門客棧》的風流、《青蛇》的嫵媚、《花樣年華》的冷艷?大眾同聲共氣:好端端個美人,何苦來哉?

當人們談論張曼玉時,人們在談論什麽   

《花樣年華》 (豆瓣/圖)

在男權時代,看客們對美人的認識未脫“第二性”附屬地位的視角,從來都是溺愛又苛責——要美,無論如何不能被拍到疲態,不然翌日狼狽照片四處可見,更有頭版標題編造妳的落寞。要有才華,獎座必須拿到手軟,才不會被挑剔金玉其外。要情商流,可被謾罵不可回聲,還要學會微笑自嘲。工作堆成山也不能耽誤終身大事,不然個人逛街難免被寫作“踉蹌獨行”。但嫁給樣貌尋常的富商,會被妒罵貪財。嫁給無名小輩,看客又會哄堂大笑輕看妳三分。

於是大家對女神影後的自毀形象痛心疾首:厭倦鎂光燈了便嫁作他人婦嘛,在煌煌光芒立地成佛。要麽幹脆學著好萊塢的梅姨,從峰追趕另峰去,多造些神跡讓人仰面拍手稱嘆豈不好?

這才是世人眼中的“得始終”,如她同輩,最好嫁入豪門安安穩穩做名媛貴婦,其次幹脆大隱於市,留個美好的念想。

可她偏不,早就說自己較為西化,不像亞洲人那般懼老。不僅外形上不肯動刀打針來抵禦歲月,連心思上都不肯稍微僵化,放棄嘗試流動生命的其他可能。

2007年,與前夫合作的電影《清潔》上映後,她接受時尚雜誌的專訪時說:“我不想讓大家覺得:張曼玉始終只是個樣子,沒有感情,沒有渴望,沒有失敗,只是完美地走來走去。我希望擁有粗糙但強大的力量,勝過虛偽的美麗。”

當人們談論張曼玉時,人們在談論什麽   

《清潔》 (豆瓣/圖)

她少年成名,歷經香港電影的巔峰與衰落,路從甜俏少女演到風情少婦,幾樁情事都在聚光燈下聚聚散散,她何嘗不知道大眾心意?自己的唱功如何更是未必不自知,身邊總有三兩個專業的朋友會點撥:“maggie,妳唱歌呢,只要開心就好。”

場演出時撞上臺風天,舞臺搖搖欲倒,她被人拉下場之前對成潮湧來的人海說:“我不想停。”

美比自在易得,也更膚淺,世人不吝惜對美人的稱,卻無法欣賞美人的“我不想停”。

這個不肯停的美人,不肯利用姣好面容演生傻甜白姑娘,離開TVB不做無線五美,去演打戲被鋼條砸到頭破血流。然後《旺角卡門》、《人在紐約》、《滾滾紅塵》、《阮玲玉》,憑勤力讓人敬重,然後拿到戛納影後、柏林影後,又各拿五次金馬獎和金像獎。終於在業界及觀眾眼中封神。

當人們談論張曼玉時,人們在談論什麽     

《阮玲玉》 (豆瓣/圖)

在彼時女星紛紛放話要嫁富商的年代,她竭力讓自己長成棵獨立的樹。

比起樹來,有東家可依附的藤蔓自然不必餐風飲露:扮演“張白紙”的甜鈕,觀眾也會埋單;若隨大流攀龍附鳳,未必不能收獲裙下之臣;演技如臻化境,明明還有好萊塢的空白世界可闖蕩;息影後穿雙平底鞋做時尚ICON,擺足姿態便能直美下去。這些對她都不是問題,她卻在每個巔峰重新選擇,找到那個心中自在的自己。

生命原本就是條流動的河流,淺灘與礁石,各有階段。只是大眾期待,美人最好是凝固在琥珀只美麗異獸,不可妄動。

可比起美來,她要的是生命的廣度。

“四十歲後我突然多了些人生思考,覺得人生不應該只有拍戲。每天待在片場,外面發生什麽都不知道,像個白癡樣。我覺得是時候應該停停,去真正感受生活,豐富自己的見識和興趣。我現在基本是想到什麽,就會盡量去滿足自己,什麽都想嘗試,感受更廣闊的世界。”她如是說。

困在小小隅天地,難免如蛙坐井。

可惜現在在百度輸入張曼玉,率先出來的搜索項是她的種種緋聞。男權時代,評價個美麗女子的價值體系竟如此單

就像去年部以史詩姿態上映的電影,明明主題是個女作家的傳記,三個小時卻演成她的情史流水賬,要命的是還是從男方的視角發聲,來描述她的輾轉不定。看完後,我不禁憤憤,如果讓這個早慧的作家來寫部傳記,她肯分多少筆墨給這些男人們,而留多少給自己心中的田園與日日苦寫的時光?

談起張曼玉,如果只談她的美,或者緋聞,甚至電影,用上再多辭藻或美,都是辜負。

讓眾人稱,不過扮演的角色圓滿,與他人的價值坐標系投契。而在每個階段都勇敢觀照內心,追逐並擔負,才是自在。

我們見多了巨星、名媛或者女神,再多傳奇也抵不過那句“我不想停”的懇切與生命力。

美在於她,不是“始終”。

餵,請妳不要停,祝妳在滾滾紅塵得大自在。

來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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