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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嶺:古道之下,群峰之上

五嶺委迤騰細浪,在具有浪漫氣質的革命家看來,橫空出世的南嶺,不過是幾朵小小的浪花罷了。五個山巒集團,五段大地上的障礙,然而又是五條溝通與交流的孔道,這就是南嶺的奇異。

自遠古起,無論帝王的意誌還是自然的險峻,都無法阻止人類交流與溝通的強烈願望。

在巨幅《中國地形圖》的下方,在江南丘陵與兩廣丘陵兩大地理單元之間,我找到了五條褐黃色的帶狀,它們如同草蛇灰線,略有斷續而又始終呼應。在褐黃之間,包圍著大片的淡綠。

我剛從那五條褐黃色的帶狀回來,腦子蒼山如海,林表似黛。之前,當站在那些山峰的高處極目遠眺時,下意識地想到,如果能平地上升幾十公里從高空鳥瞰,我定會發現,腳下那五堆隆起的山巒,它們並不連續,而是各自成團,惟因相距不遠,且基本都呈東北-西南走向,因而被習慣性地當作條山脈。

這條山脈,就是南嶺。

與秦嶺迥異的分界線

有南嶺,就該有北嶺。那麽,中國的山脈中,誰擔當得起北嶺的稱號呢?顯然,那就是被稱為天下之大阻的秦嶺。秦嶺因其綿延1600公里而成為中國南方與北方的分界線,名聲在外;與之對應的南嶺,許多人知道的卻是它的另個名字:五嶺。五嶺深入人心,緣於毛澤東那首著名詩篇中的名句:五嶺委迤騰細浪。在具有浪漫氣質的革命家看來,橫空出世的南嶺,不過是幾朵小小的浪花罷了。

其實,就像北嶺——秦嶺——是中國重要的界山樣,和它直線距離約1100公里的南嶺,也是中國重要的界山。

首先,南嶺是南亞熱帶和中亞熱帶的分界線。南嶺以南的南亞熱帶,最冷月均溫在10攝氏度以上,無霜期超過300天,基本沒有氣候學上的冬天;南嶺以北的中亞熱帶,最冷月均溫在2到8攝氏度之間,無霜期300天以下。

數據是抽象的,實地所見則更為具體:南嶺以北的大余,土壤為紅壤和黃壤,而翻越南嶺進入南雄,土壤以紅壤為主。地處南嶺以北的邵陽,水稻熟;地處南嶺以南的桂林,水稻年兩熟。南嶺中的庾嶺,古往今來,遍植梅花,白居易觀察到這樣的細節:南枝已落,北枝方開。

其次,南嶺是江南丘陵與兩廣丘陵的分界線。江南丘陵即傳統意義上的江南地區,它是面積達37萬平方公里的紅色丘陵,海拔在200到500米之間;兩廣丘陵是兩廣境內大部分低山和丘陵的總稱,海拔在200米到400之間,但也有少數山脈超過了1000米。與江南丘陵不同,兩廣丘陵峰林廣,地形崎嶇,更具有山地的特征。

第三,南嶺是長江水系和珠江水系的分水嶺。在江西大余城內,我找到了條名叫章江的河流。這條穿城而過的河在流淌到下遊的贛州後,與貢水匯合,稱為贛江——贛,就是章和貢合在起。920多年前,蘇東坡貶謫惠州,他進入江西境內後溯贛江而上,當河床變得越來越狹窄時,他便到了大余境內。在大余,他棄舟登岸,步步攀越南嶺。在南麓的南雄境內,他再次上船。這次,不是溯流,而是順水。那就是珠江的支流湞江。從蘇東坡的行程不難看出,在南嶺南北兩端,分別是長江和珠江水系,而南嶺,是它們的分水嶺。

南嶺:古道之下,群峰之上

南嶺之乳源大峽谷。(南方周末資料圖/圖)

與秦嶺相比,南嶺因不夠高、不夠長,而且還由於五個集團的群山各自為政,不像秦嶺那樣高達三四千米,長達1600公里,渾如堵屹立在中國南北之間的高墻。南嶺作為自然地理分界線,其南北差異便不如秦嶺那麽明顯、直觀。以江南丘陵和兩廣丘陵來說,嶺南嶺北,妳中有我,我中有妳,並不像許多界山那樣,有條明顯的高而陡的山脊線將它們分隔。因而,南嶺的分界線意義,更多的表現於人文,而人文的分界,則出於在交通不便的古代,南嶺雖不太高,但它過於陡峭,並且南北氣候迥異,從而成為嶺南與中原之間的阻隔。

在廣州,有座西漢南越王博物館,館珍藏的“文帝行璽”金印,就是個因南嶺的屏障作用而誕生的割據小王國的古老物證。

秦始皇奮六世之余烈,剪滅六國建立秦朝。此後,他北伐南征,不斷開疆拓土。其中,秦始皇命屠睢率大軍兵分五路,從關中深入嶺南。在擊敗了土著的百越諸部後,建立了南海、桂林和象郡。這是中央王朝勢力第次遠及兩廣。

然而,秦王朝其興也勃,其亡也忽。不久,隨著摧枯拉朽的農民起義,秦朝二世而亡。此時,屠睢手下將領趙佗繼任囂之後,出任南海郡尉。南嶺的存在,不僅使嶺南免於被內地兵火殃及池魚,也讓趙佗看到了割據而王的可能。他下令南嶺各關隘據險防守,並殺掉秦朝官吏,爾後又發兵攻下桂林和象郡,自立為南越武王。後來,又建號稱帝。這個據今天兩廣地區及越南北部的小王國,前後存續了將近100年,直到漢武帝時才劃上句號。

與南越國隔了千年時光遙相呼應的,是五代十國時期的南漢。

和秦末如出轍,唐末也因農民起義而天下大亂。軍閥紛紛擁兵自重,據地稱雄。封州(今廣東新興、開平帶)刺史劉謙父子三人經過多年經營後,終於在917年定都廣州,建立南漢。南漢背負南嶺,面朝大海,存續了半個多世紀。當時的割據政權中,這個嶺南王國以繁榮的商業,尤其是與波斯的海外貿易著稱,史稱:“每見北人,盛誇嶺海之強。”

顯而易見,南嶺的阻隔使兩廣有了道天然屏障。但是,如果說秦嶺是道自然分界線的話,那麽南嶺更多的是條人文分界線。

隱秘的孔道

自遠古起,盡管山海相隔,路途漫漫,但無論帝王的意誌還是自然的險峻,都無法阻止人類交流與溝通的強烈願望。

南嶺自西向東,綿延於廣西、湖南、廣東和江西四省份,東西長約600公里,南北寬約200公里。如果它像秦嶺那樣連續而高聳,勢必成為中斷南北往來的天下之大阻。幸好,南嶺既不像秦嶺那樣高,更不像秦嶺那樣連綿不絕。在群山的合圍中,在山與山快要勾肩搭臂的地方,總有些或寬或窄的間隙。這些間隙,就天賜般地成為南北往來的隱秘孔道。

如前所述,南嶺又稱五嶺。所謂五嶺,就是構成南嶺的五個山巒集團,從西到東,分別是越城嶺、都龐嶺、萌諸嶺、騎田嶺和大庾嶺(關於古代都龐嶺的具體位置,有不同說法,今取其)。但另種意見認為,五嶺不是指五座山,而是指五條山路,五條隱於群山之間,溝通內地與兩廣的山路。宋人周去非的解釋就是這樣的:“五嶺之說,舊以為皆指山名,考之乃入嶺之途五耳,非必山也。”

南嶺:古道之下,群峰之上

南嶺山脈示意圖。資料來源:中國國家地理。(梁淑怡/圖)

不論哪種說法更接近真相,個不爭的事實是,盡管遠古時代起,南嶺的山巒之間肯定就有小道相通,但以國家力量來打通內地與嶺南的,卻始於秦始皇。

為了領嶺南地區,秦始皇派屠睢率大軍南征——任囂和趙佗就是他的部下,大軍兵分五路——任囂和趙佗是其中路的首領。由於後勤補給困難,不得不動用20萬人輸送輜重。為了解決運輸,秦始皇派史祿開鑿了條運河。這條短短的運河,從此貫通了長江水系和珠江水系。

亞熱帶季風氣候的濕潤多雨,使南嶺發源了眾多溪澗,當溪澗交匯,山南山北便有了條條如同血管般密的河流,它們成為溝通南北的隱秘孔道。

南嶺是長江和珠江的分水嶺,越城嶺則是長江支流湘江上源海洋河與珠江支流漓江上源大溶江的分水嶺。越城嶺和海洋山之間古稱興安隘,是條低平的谷地,它將湘江和漓江上遊谷地聯為體。並且,兩大水系的兩條江,相距甚近。

史祿開鑿的運河聯結的就是海洋河與大溶江,它的名字叫靈渠。從那以後,長江水系和珠江水系就在廣西東北部的興安境內聯姻了。這就意味著,船只可以通過長江水系直入嶺南。理論上講,大陸腹地的成都,也能坐船到廣州。靈渠完工後,秦軍不再為後勤所制約,終於勢如破竹,順利據兩廣。

今天,靈渠已從古代的交通樞紐變成旅遊景點。在段被稱為秦堤的古老堤岸上,我看到亞熱帶樹木濃蔭匝地。濃蔭之下,靜水長流。南嶺這列橫亙的大山之間的第條通道,竟然是水路,這頗為讓人驚奇。

如同越城嶺樣,都龐嶺、萌諸嶺、騎田嶺和大庾嶺,它們各自分隔了多條河流。其中,兩大水系之間相對高度最低的當數萌諸嶺分隔的瀟水和富川江,只有區區50米。並且,瀟水與富川江航運條件都很好,古人認為富川江“可通巨艦”。如果在瀟水與富川江之間開鑿另條相似於靈渠的運河,兩大水系勢必又多次聯姻。不過,開鑿運河畢竟工程龐大,溝通兩大水系的運河至今只有靈渠條。

南嶺:古道之下,群峰之上

靈渠是現存世界上保存最完整的古代水利工程之,它與四川都江堰、陜西鄭國渠齊名,也是最古老的運河之,全長三十四公里。(視覺中國/圖)

與水路相對應,另種孔道是陸路。今天的縣級連州市是粵西北的座寧靜小城,它坐落在珠江支流連江上遊。站在樓頂,能看到遠處群山起伏,狀若奔馬。那是聳立在廣西、廣東與湖南之間的萌諸嶺和騎田嶺,連州就在兩條山脈夾縫之間的小盆地。唐代,連州是管轄數縣的州級行政區,同時也是朝廷貶謫官員的煙瘴之地,詩人劉禹錫和韓愈就曾先後貶到這。他們前往連州的履新之路是相同的,即坐船溯流抵達郴州境內,然後通過隱藏在騎田嶺和萌諸嶺之間的順頭嶺古道穿越南嶺,進入連州。韓愈貶謫的是連州下屬的陽山,他還得從連州坐船,順水至陽山。

穿越南嶺的山路給劉禹錫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尤其是與他同行的還有八旬老母和兩個兒子,更加平添了翻山越嶺的勞苦。他寫詩紀念說,“桂陽嶺,下下復高高。人稀鳥獸駭,地遠草木豪。寄言千金子:知余歌者勞。”

中國畢業於耶魯大學第人容閎也見識過南嶺山中隱秘孔道的繁榮。1859年,他學成歸國後,做過短時間的茶葉商人,為此溯江而上到湘潭帶考察,後來他寫道:“湘潭及廣州間,商務異常繁盛。交通皆以陸,勞動工人肩貨往來於南風嶺者,不下十萬人。南風嶺地處湘潭與廣州之中央,為往來必經之孔道。道旁居民,鹹借肩挑背負以為生,安居樂業,各得其所。”

五個山巒集團,五段大地上的障礙,然而又是五條溝通與交流的孔道,這就是南嶺的奇異。如果細究南嶺歷史還會發現,從古至今,南嶺各通道的重要性表現不:秦漢時最重要的是靈渠為中心的越城嶺,而唐朝以後,大庾嶺成為重中之重。

南嶺的諸多地名中,大庾嶺、庾嶺、梅嶺以及梅關、梅關古道是最難以分辨的。簡單地說,大庾嶺是構成南嶺的五嶺之,是五嶺最東端綿延兩百多公里的山脈。庾嶺和梅嶺則是大庾嶺的腹心地帶。按明代學者郭篤周的考證,漢朝初年,漢高祖命梅鋗統兵駐紮於今天的江西大余與廣東南雄之間的南嶺山隘,因而得名梅嶺;後來,又由庾勝駐守在此,故又稱庾嶺。也就是說,梅嶺和庾嶺其實就是同個地方的兩個名字而已。

至於梅關,那是位於梅嶺隘口的道關塞;而梅關古道,就是梅關扼守的那條延伸於梅嶺山間,溝通了大余和南雄的崎嶇山路。

那個寒冷的清晨,當我順著不算太陡的片石砌就的古道步步地爬上位於兩山埡口的梅關時,突然想起五百多年前,位高鼻深目的意大利人,也像我這樣喘著粗氣由南向北爬上了梅嶺。他就是天主教傳教士兼漢學家利瑪竇。在埡口,利瑪竇看到了座建在絕壁上的關樓。他感嘆說,“過去此山不能通行,但科學和勞動打開了條大道。翻越它的全程盡是穿過覆蓋樹林的多石地區,但是歇足地和路旁旅店也路不絕,以至人們可以平安而舒適地日夜通行。”利瑪竇還說,他在山頂看到了眼甘冽的泉水。但找來找去,我沒找到這眼傳說中的泉水。

穿過梅關門洞,就是江西地界。關樓外搭有座觀景平臺。站在平臺上眺望,山峰漸變為丘陵,條小路從遠處蜿蜒而來,如同條遊動在森林間的長蛇。距今差不多兩百年前,另支洋人隊伍從與利瑪竇相反的方向翻越了梅嶺。那就是英國的阿美士德使團。

隨團醫官、博物學家克拉克·阿脾爾後來在他的《中國旅行記》,記載了他們結束使命後從北京到廣州的路途。在通州,他們登上了木船,沿著大運河直下江南。在揚州,木船進入長江,溯江而上抵鄱陽湖;經過鄱陽湖而入贛江,再溯贛江及支流章江,也就是我在大余縣城看到的那條河,從而來到了江西南端的南安府——南安的府治就是大余。這時,漫長的水路變成了陸路,因為聳立在旅途前方的,就是梅嶺。

為了翻越梅嶺,隊伍大早就出發了,那是年的歲尾,按理,梅嶺應該有大面積的梅花。但順著梅嶺北坡往上爬的阿脾爾沒有看到棵梅樹。在山下,入目的都是肥沃的耕地,這些耕地,種植最多的是花生。山路上,沿途兩旁是樅樹林,他寫道:“在些地方由兩旁的樹林形成了狹長通道。透過通道俯瞰四周,高聳的山峰之間是條很長的山谷。”

通往梅嶺埡口的道路不算險峻,這與我看到的情景相差無幾。阿脾爾說:“山勢很快就變得非常陡峭,但是由於修了條蜿蜒曲折的山路,在最難攀登的地方修了很寬的平緩的階梯,因此攀登起來並不十分困難。”

經過關樓後,阿脾爾行由江西進入了廣東,古道順山而下。這時,他終於看到了盛開的梅花。他回憶說,“在廣東側隘口入口附近,我們看到了開滿鮮花的屬於李屬的種植物,中國人稱梅樹。因此,這座山的名字——梅嶺,就是梅花之山的意思。”

梅花掩映的往事

如同阿脾爾行從北京到廣州幾乎都是坐船,僅僅在翻越梅嶺時走了幾十里山路樣,由於梅關古道的開通,早在唐宋時,南來北往的旅人就感覺到了它帶來的方便與舒適。

南嶺:古道之下,群峰之上 

古書中描繪中原氏族南遷經過梅關古道的情景。(吳世妹供圖)

梅嶺分隔開了長江水系的章江和珠江水系的湞江,兩條河相距僅僅幾十公里。這樣,長江流域的旅人可以坐船到大余,而後翻越梅嶺,在山下的南雄順湞江而下,直達珠江水系所溝通的城市乃至漂洋過海。對此,宋人余靖稱道說,“沿汴及淮,由堰道入漕渠,溯大江,度梅嶺,下湞水,至南海之東西江者,唯九十里馬上之役,余皆籬工楫工之勞,全家坐而致萬里。”在他看來,行程上萬里,只有不到百里才需要騎馬或步行,其余都舒適地坐在船,這在古代,無疑是個奇跡。奇跡的催生者,就是梅關古道。

翻越大庾嶺的梅關古道是在唐朝以後漸漸成為中原與嶺南最主要交通要道的。我們今天所稱的梅關古道,在唐朝,卻是梅關新道。其間的曲折,得從位宰相詩人說起。

大唐開元四年(716)秋天,韶州曲江(今屬廣東韶關市)人、左拾遺張九齡因和宰相姚崇政見不合,辭官回到了故鄉。他的故鄉地處南嶺南麓,往還於韶州與長安之間時,張九齡都得翻越大庾嶺。其時,大庾嶺雖有前代開鑿的古道,但到張九齡時代早已年久失修,以至“嶺東路廢,人苦峻極”,“以載則曾不容軌,以運則負之以背。”為此,張九齡上書朝廷,請求新開大庾嶺路。他的理由有兩方面,是請求體恤民生,相當於動之以情;二是預言路通後,嶺南物資進入內地將賦稅倍增,相當於曉之以利。朝廷果然允準。及後,張九齡往來山中勘探路線,並在農閑時征集民工作業。道路經行之處,不乏巨石。沒有炸藥的年代,只能先用木柴堆積石上焚燒,待石頭受熱後加以冷水刺激,使得巨石崩塌分解。

耗時年多,條穿山越嶺的新路——也就是千多年後我探訪的這條梅關古道——出現在梅嶺山中,它寬達丈,長數十里頭是南安,頭是南雄;頭是江西,頭是廣東;頭是高天厚土的內陸,頭是風急水深的大海。

不同歷史時期,梅關古道上運送的貨物也不盡相同。唐朝時,主要貨物為南方諸國的貢品、糧食、海鹽。宋朝時,主要是韶州的銅、食鹽和鐵器。單是銅,每年就有五六百萬斤,僅此項,便需10萬人次的勞力,每天往來於古道上的苦力不下千之眾。明朝時,食鹽據很大份額,年中至少有千萬斤以上北運,而其它貨物也極為豐富,“南貨過北者日有數千”。利瑪竇看到的情況是:“商貨則用馱獸或挑夫運送,他們好像是不計其數,隊伍每天不絕於途。”

但是,梅關古道最繁華的年代,當數清朝實施海禁之後到五口通商之前。

廣東有漫長的海岸線,地處粵北的梅嶺卻距海洋有千里之遙,似乎不會與大海有什麽關係。然而,隨著梅關古道的開通,這條在阿脾爾眼“只有耗費大量的時間克服很多困難才能完成”的隘口,和扼守隘口的關樓,成為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見證。

五口通商前,長時間,廣州是中國惟的對外貿易口岸。那時候,從內地南下廣州的貨物與阿脾爾經行的路線樣;而從廣州北上內地的貨物則和利瑪竇經行的路線相同。無論南下還是北上,梅嶺都是必經之地。史稱:“嶺路乃南粵襟喉,諸夷朝貢,四方商賈,貿遷貨物,上及值宦,俱於是焉。”

五口通商後,內地和廣州之間的商貿被分配到了更多的通商口岸,梅關古道上曾經不絕如縷的商旅稀了,少了;及至1933年1月,又個梅花綻放的季節,大庾(即今大余)到南雄的贛粵公路通車。熱鬧了上千年的古道終於片沈寂。這年的梅花依舊淩霜傲雪,但已經沒有行人停下匆匆的腳步慢慢觀賞。從那以後,梅嶺的梅花是寂寞的,它們的知音只有雪地覓食的鳥雀。

梅嶺的梅花沿著陡峭的山勢,與古道緊緊相隨。中國文化語境,梅花是君子,是正直、高潔精神的物化。往來梅嶺的文人騷客,紛紛為深山獨自靜放的樹好花吟詩誦詞。據統計,自西晉至清末,為梅嶺寫過詩詞的有三百余人,留下了詩詞千余首,其中很大比例是寫梅花。

蘇東坡似乎與南嶺——準確地說是梅嶺——特別有緣,他生中竟然四度經過這座梅花遍野的山峰。貶惠州時還,皆經梅嶺;貶海南時,他年事已高,海南又孤懸海外,幾乎就是不可想象的化外之地,他以為必死在那個遙遠島嶼,甚至提前制好了棺材壽衣。然而,他沒想到還能在有生之年重履中土,再次踏上翻越梅嶺的路。梅關古道旁有株樹,據傳就是蘇東坡所栽。事雖無稽,他卻在梅嶺留下了詠梅之詩:“梅花開盡雜花開,過盡行人君不來。不趁青梅嘗煮酒,要看細雨熟青梅。”

梅嶺地扼贛、粵,是由內地進入嶺南的咽喉要道,歷代對嶺南用兵,梅嶺幾乎都是必經之地。在為梅嶺梅花作詩的人中,就不僅有蘇東坡這樣的文人,也有帶兵打仗的武人——其實骨子,這些武人也是文人。

個寫梅嶺梅花的西晉人陸凱即如是。他率軍行經南嶺,正值梅花怒放,遂想起遠在北方的友人,於是寫下了這樣清麗的詩句:“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枝春。”

伯顏是元朝開國功臣,他任丞相時,率軍南征,平定南宋。班師途中,這位來自草原的征服者途經梅嶺。像陸凱那樣,他也註意到了漫山的梅花:“馬首經從梅嶺歸,王師到處即平夷。擔頭不帶關南物,只插梅花二枝。”

征服者伯顏誌滿意得地打梅關經過,他的對手文天祥也打梅關經過。相同的梅嶺,樣的梅花,引發的卻是迥然相異的情思。其時,文天祥被元軍俘虜後押解北上,梅嶺是他的必經之地。步出梅關,便是大余,從大余登舟,順水而下,只要幾天時間,就會經過他的家鄉吉州(今吉安)。文天祥打算死在家鄉,他已經計算好了,如果到了梅嶺就開始絕食,這樣就能正好死在吉州境內。只是,作為俘虜,他連自殺的自由也沒有。他被元軍強行用竹筒灌下食物,以致口舌受傷,滿嘴是血。在梅嶺,孤忠者文天祥沒看到梅花,他只看到了風雨和滿坡青青的梅樹,他留下了首詩:“梅花南北路,風雨濕征衣。出嶺誰同出,歸鄉如不歸。山河千古在,城郭時非。饑死真吾誌,夢中行采薇。”

珠璣巷的花樣年華

64歲的黃家慶從家譜上得知,到他為止,他們黃家已在珠璣巷繁衍了七代人。之前,黃家在珠璣巷鄰近的個村落居住了三百年;再往前追溯,黃家的祖先是從江西遷居廣東的移民。

黃家慶清楚地記得,他的祖父輩,有80%的男人做過挑夫,也就是依靠那條從珠璣巷穿過的古道謀食。農閑時,他的曾祖父就挑貨到大余,當地人稱為“跑南安”。般情況下是這樣的:下午動身往梅嶺南麓的南雄接貨,挑回珠璣巷後在家住宿,第二天早翻山越嶺,挑到梅嶺北麓的大余。從南往北的貨物主要是土紙、食鹽、海產品,以及各色洋貨;從北往南的貨物主要是茶葉、陶瓷、絲綢。那時候的冬天,梅嶺總要下雪,古道卻從不結冰。因為來往的人太多,雪落到地上,還來不及結冰,就已被來來往往的人馬踩成了攤攤泥水。

我在深秋的個下午走進了珠璣巷,其時,太陽戀戀不舍地掛在西邊山巔,看上去像個經霜的柿子,泛著溫暖明媚的柔光,為這座梅嶺腳下的古鎮塗抹了層油彩。這是座現代與古老安然共處的小鎮。邊,新修的廣場、商品房和祠堂,以及正在清淤的池塘,都顯示出小鎮的勃勃生機;邊,條寬不盈丈的小街,古老的民居,數百年的古塔和陳舊的匾額,又隱隱透露出小鎮的絲絲古意。

在南嶺地區行走,我註意到了這樣個現象,那就是盡管南嶺縱橫,五個集團軍般的大山遙相呼應,大有中斷南北的氣勢,但除了山與山之間通常都有孔道可以溝通外,尤其重要的是,群山懷抱,常常藏著或大或小的山間盆地。這些盆地地勢平曠,土壤肥沃,加上亞熱帶帶來的高濕高熱,都是適合農耕的好地方。倘若是戰爭年代,合圍的群山又是最好的庇護。當中原地區紛亂如麻時,南嶺的群山中,這些小盆地就像個個自給自足的世外桃源。

珠璣巷就處於這樣個小型盆地中。它與南嶺深處的其它小型盆地不同的是,它還得天獨厚地位於梅關古道上,是從南雄到大余的必經之地。

自從梅關古道開通後,梅關古道兩側開始出現個接個的集鎮,珠璣巷就是其中個。當時,從南雄至大庾嶺,短短幾十里路,竟然有七個集市,稱為梅關七街,而興於唐代的珠璣巷是最重要的個。明人作詩稱贊說,“長亭去路是珠璣,此日觀風感黍離。編戶村中人集處,摩肩道上馬交馳。”

如今的珠璣巷和另個詞聯系在起:移民。綜觀中國史,大特征是由北到南綿延兩千年的移民。換句話說,古代,地處北方的中原地區開發較早,然後,由於戰爭,由於經濟發展,由於政治決策或自然災害等諸種原因,北方不斷向南方移民,原本相對落後的南方步步得以開發,終於在宋朝時,迎頭趕上北方。

從秦始皇南征開始,便拉開了內地向嶺南移民的序幕。當時,為了解決駐守嶺南將士的婚姻,秦始皇發派女性15000名,成為嶺南史上第次大規模移民。此後,不論是東晉的偏安還是南北朝的對峙,越過南嶺進入嶺南的移民不絕如縷。梅關古道開通後,大多數移民都通過這條更為便捷更為安全的道路由贛入粵,梅嶺腳下的珠璣巷,也迎來了它的花樣年華。據統計,到南宋時,珠璣巷居民已有183姓,5000多人,每年經過此地的行人不下20萬之眾。

更為獨特的是,珠璣巷不僅是移民的遷入地,也是移民的遷出地,它就像個移民中轉站。從北方移來此地的人們,在珠璣巷經過長則幾代人、短則二三十年的停留後,選擇了繼續南遷。

珠璣巷人的南遷始於唐朝末年的黃巢之亂,但最重要的遷徒是北宋末年到元代初年的二百年間,大規模的有三次,小規模的上百次。僅僅宋朝時,由珠璣巷及附近村落遷出的人口就有10萬。

承平時代,珠璣巷盡管有古道可商,有盆地可耕,但生齒眾多,為了謀生,些家族只能繼續南遷。這時的南遷還算從容。戰爭年代,地處要道的珠璣巷距兵火也更近,逃難性質的南遷註定了更多的慘痛。比如南宋末年,元軍路攻城略地,度梅嶺而南下,珠璣巷居民倉皇而逃。由於逃難者太多而船只有限,只好砍木作筏,順江漂流,然而不幸遇上狂風,木筏大多解體,溺死者無數。南宋末年的這次遷徒成為眾多珠璣巷移民後裔的傷痛記憶,乃至於“稱紀元必曰鹹淳年,述故鄉必曰珠璣蒼巷。”所謂鹹淳年,即南宋末年宋度宗的年號,也就是那次慘痛移民的時代。

早年的珠璣巷,如今已發展為珠璣鎮。昔年與珠璣巷並稱的梅關七街之里東,現在是珠璣鎮下轄的個村。些雜亂的兩三層的樓房構成了里東的街道,街中心的農貿市場空無人,地上攤晾著剛從地收回來的黃豆。轉過這條街道,卻是些破敗而又古意盎然的老建築。原來,這是始建於宋朝的里東戲臺。里東戲臺原在座寺廟內,清朝時重建。我看到的榫卯結構的戲臺,便是兩百多年前的遺存。戲臺外面,是丈多寬的石子土路;土路兩旁,間或保留了兩百年的老房子。這條路,就是通往梅嶺的梅關古道。不過,今天的公路繞開了它,它只是夕陽下片沈默無語的廢墟。在里東村口,也就是昔年古道經行處,我看到兩株數人合抱的巨大榕樹。可以想象的是,當年,那些往來於梅關古道,往來於內地與嶺南的旅人,當他們走得累了,乏了,定會在榕樹的樹蔭下,坐下來,喝杯茶,喘口氣,然後繼續那似乎無窮無盡的迢迢旅途。

里東村到珠璣鎮,雖然只有數之遙,但眼前的景象卻有天壤之別。里東破敗,寂寞,四處都聽得見深山的鳥啼;珠璣卻興旺,熱鬧,四處都聽得見人聲。最讓我感興趣的是珠璣古巷字排開的上了年歲的民居,幾乎每間都寫著某氏或某氏祖居字樣。剔除旅遊功能,它說明了個潛在的事實:歷史上,眾多家族從珠璣巷踏上了南遷之路,這是眾多家族的根和源。

屈大均《廣東新語》總結說:“吾廣故家望族,其先多從南雄珠璣巷而來。”康有為在他自編的年譜鄭重其事地記錄了其家族淵源:“始祖建元,南宋時,自南雄珠璣始遷於南海縣西樵山北之銀塘鄉。”事實上,還有廣東籍名人如鄧世昌、梁啟超、孫中山、詹天佑、黃飛鴻、李小龍,他們的根都在這條只有1500米長的珠璣巷。從珠璣巷及周邊南遷的居民,黃慈博先生《珠璣巷氏族南遷記》中記載,有家譜可查的共有164族,凡73姓。多年的繁衍生息後,據估計,這些珠璣巷移民的後裔已多達兩千萬到四千萬。除廣東省外,還有不少漂洋過海,在異國他鄉生根發芽。

韶關朋友劉炎生告訴我,珠璣巷曾經有百多個姓,幾千人,如今只有二十多個姓,千多人。但是,前來珠璣巷尋根的卻絡繹不絕。

當地人給我講了個尋根的故事。故事說,個居住在福建的陳姓家族,根據族譜上記載的祖先當年的生活環境:有山、有河、有古塔、有九眼井和大榕樹,他們在粵北地區找來找去,終於確認珠璣巷就是祖宗的生息之地。

不過,如今居住在珠璣巷的各宗族,他們遷來珠璣巷的歷史都只能追溯到清朝乾隆年間。也就是說,明、宋、唐,甚至更早的珠璣巷人,他們已經以珠璣巷為跳板,順著湞江進入珠江,然後像蒲公英的種子那樣,被命運的風吹向了更為廣闊的未知遠方。當他們的後裔回望珠璣巷時,在後人的視線,那些篳路藍縷的祖先,都是個個面容模糊的、遺失了姓名的英雄。

從梅嶺下山,我回到了韶關市區。晚上,沿著湞江河濱散步。在韶關,湞江與武江合流,匯入了北江,水流愈發豐沛浩蕩。這條自唐代起就因梅關古道的開通而在通往嶺南的三條水道中,客貨量十七八的古老河流,交通功能已然不再。就像南嶺山中的古道,漸漸變成了荒煙蔓草的廢墟。但源自南嶺深處的萬千溪流,依然捐滴成河,逝者如斯,不舍晝夜。

【來源:國家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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